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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尼梯田

 

 

 

                    稻田奇迹

 

本文来源:选自《地理知识》    作者:朱运宽     加入时间2006-12-31

      

一路的梯田,一路的震撼

  七年前的冬天,我第一次看到哈尼梯田,那起伏的、高耸入云的山,蜿蜓的一级一级登上蓝天的“天梯”,像天与地之间一幅幅巨大的抽象画……我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这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内心震撼,是一种被大自然的雄奇与人的伟力引起的震撼。   

  哈尼梯田堪称地球上的一大奇迹,在漫长的岁月中,哈尼人在大自然中求生存的坚强意志,在认识自然和建设家园中所表现的智慧和力量,在很长的时期里没有得到公正的评价。长期以来不为世人知晓的“世外之田”——哈尼梯田是一个活的“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奇观,是亚洲稻作文化的一个活榜样。 

  1992年冬,作为云南人的我第一次见到令人吃惊的哈尼梯田。时逢《云南年鉴》编辑部在西双版纳开会,恰好在摄协工作的朋友程盛贵要陪新加坡的摄影家王世发一行赴元阳摄影,我就搭上了他们的便车。一路上走走停停,才过元江就快天黑了。当时元阳还没有对外国人开放,这几位摄影家刚刚领略到元阳梯田的气势,就不得不“到此止步”,沿来路返回建水,然后去景洪。一车人不禁感叹唏嘘,我至今还记得。   

  给我留下强烈印象的是从元阳县城到黄茅岭沿路两旁的梯田,一直从山脚修到了山顶,肉眼估计高差至少有1千米。在景颇山我修理过5年地球,可从来没有在这样神奇的田地里劳作过。已去过大半个中国,1976年还去过山西昔阳大寨,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壮观、如此规模的梯田!然而,想叫当时一天一趟坐满乘客的班车停下来,让我一个人拍照是不可能的。我只好从旅行包里拿出相机,装上快速感光的胶片,从车窗里探出身,见到梯田就“咔嚓、咔嚓”地拍起来。同车的人,可能认为我被梯田弄得神魂颠倒了,也可能认为我是一个敬业的记者。从元阳、绿春、江城、勐醒一路过去,既是一路的震撼与陶醉,更是一路的遗憾与失落,乘的是班车,看到如此雄伟的景观,你想停下来拍照根本不可能,只能抱着相机干瞪眼。

  常年在云南搞摄影的人,可能对“太阳每天都是新的”会有很深的体会。云南就是怪,同一条线路、同一个景物,早晨黄昏不一样,日出日落不一样。晴天阴天不一样,甚至三分晴七分阴或是七分晴三分阴,都不一样。拍照时,顺光、顶光、侧光、逆光又不一样。黄昏时分,快到绿春时,汽车“吭哧”、“吭哧”爬上一个大山梁子,在起伏的群山之中,漫山遍布着数也数不尽的放满水的层层梯田。在逆光照射下,一层层的梯田变成一面面千姿百态的明晃晃的大镜子,落日的余晖又将这一面面镜子染上了一层金黄色。在这神大自然与人的创造力结合的天下奇观面前,你只有被征服了。   

  有次晚上到绿春后,得知第二天赶街,当天看好了离绿春不远有一片梯田,便决定住一晚。第二天天没亮,我便背着相机出县城,去寻找这片梯田。走了不到3公里,一个意想不到的景色呈现在面前:当时,太阳还没出山,云海弥漫在峡谷、箐子里,梯田像盖着无边无际白色长纱的睡美人还没苏醒,峡谷里有一个小山丘,犹如一个浮在云海的小岛;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阳光从峡谷透过两边的大山,照在这个小山丘上,云雾逐渐散开,小山丘上竟有一个村庄!大峡谷的两侧是黑色的山脊,云海变成了粉红,一簇簇蘑菇房变成了金黄色,这一切犹如一座海市蜃楼……此情此景,使我忘了一切,甚至没来得及细想一下相机测光表的读数为什么会升到千分之一秒,便按相机内的测光数据,调好相机,就一张一张拍下去……


哈尼族人的村庄


  云南是人类最早的发祥地之一,而在漫长的岁月中,云南又被中原内地看成“偏僻蛮荒之地”。哈尼族是全国人口在百万以上的15个少数民族之一,起源之早,比人们想象的更为遥远,它和人类早期的迁徒有关。

  据专家近年考证,云南先民是沿着“亚洲的扇子骨水系”走向中国西南和长江中下游,走向东南亚、中亚和亚洲其他地区的。据史料记载和哈尼族大量的神话、史诗、民间传说等资料,哈尼族与彝族同源于古代羌人,原先游牧于青藏高原,后逐渐南迁于云南,分两路途经滇池、洱海迁徙至元江西侧的哀牢山和西双版纳、澜沧江流域及老挝、越南、泰国的北部山区居住。

  人口流动,对创造“梯田文化”至关紧要,可以说云南是亚洲稻作文化的起源地之一。先民稻作方式和水源关系密切。云南位居长江、珠江、红河、湄公河、萨尔温江、伊洛瓦底江等江河的上游,可以将云南称作“扇子骨”水系的汇集地,“亚洲的水塔”。亚洲古代稻米传播道路的源头都汇集于阿萨姆(印度)和云南,唐宋以来,以梯田稻作耕耘为中轴的哈尼文化,逐渐定型于云南的红河水系,在哀牢山、无量山之间得到完善和发展,并传播到东南亚诸国。

  哈尼族先民是最早驯育野生稻的一个族群,梯田的分布区域与哈尼人的生存区域合二为一。红河水系元江、藤条江以及李仙江的“三江流域”,是哈尼梯田最集中的区域,主要分布在元江、红河、元阳、绿春、金平等地,这些区域自古就具备稻谷生长的最佳生态条件。2200多年前的战国时代(公元前207年前)的《山海经·海内经》就记有:“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百谷自生”。云南出土的古代稻谷以及哈尼族流传至今的有关稻种的神话,80年代科学工作者在绿春发现疣粒野生稻(当地群众称“鬼谷”),都实证着这里是亚洲最早产生稻作文化的创始地之一……

  哈尼人很少有“改天换地”、“人定胜天”的豪情壮志;倒有“天人合一”的朴素原始观念,把森林视为山神栖息的至地,体察天意,由于善待自然,才一直保持了良好生态环境。

  水是梯田的命脉,“三江流域”山高谷深,沟壑纵横,孕育了哈尼地区“十里不同天地,一山大千世界”的垂直气候带。从河谷到山顶,分别为北热带气候、南亚热带气候、中亚热带气候、北亚热带气候、暖温带气候和中温带气候。全地区年平均气温约为15-20℃,而河坝区与高山区的温差达年均13.4℃。全年日照时数约1700至1800小时。这里降雨特别充沛,年降雨量最高达3442毫米,一般在1500毫米至2000毫米之间。地形呈V型发育,不同海拔地段,垂直分布着燥红壤、砖红壤、赤红壤、黄壤、黄棕壤、棕壤、紫色壤、水稻土和冲积土等不同类型的土壤;全年干季和雨季分明,雨热同季,有利于水稻的栽插和生长。

  充沛的降雨、丰富的水源、保持水土的森林覆盖是梯田稻作赖以扎根的基础。一年多次自然降水和山坡上众多溪河,为稻作提供了源源不竭的水源。但谈到哈尼人千百年来能够保持青山绿水的秘决,还在于他们将人类仅仅视为天地自然造化中的一分子。哈尼族延续上千年的这种朴素的自然观,无形中跟现代的环保观念倒很契合,他们早就认为人类是属于自然的,而不是自然是属于人类的,哈尼族将自然和人类都看作是天神意志的化外物,并将自然节律当作天神意志的具体表现形式。

  在哈尼族深层的心理积淀中,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里,栖息着众多的人格化的山神,这些山神具有无穷的威力,众神栖息的大森林被视为圣地。因此,人们平时很少进入其中,更不能砍伐其中林木或毁林开荒。有时因事不得不从“神山”走进,口中还默诵祈求山神赎罪和庇护的祝词。哈尼人的这种敬畏自然的信仰,客观上保护了森林的生态环境,保护了哈尼梯田的水源。


日出时的元江娜诺梯田


  从生态和环保的角度看,被哈尼人视为众神乐园的绵延群山和浩瀚林海,是大山皱折中涓涓溪流的发源地。加上充沛的降水从而形成了“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田有多高”的哈尼梯田独特的景观。

  回想当年去大寨时,虎头山上没有茂密森林,没有山间溪流,大寨人是挖“鱼鳞坑”、“修水池”、“抽水”、甚至在1976年时已经使用了先进的“滴灌”。这种“人定胜天”、“改天换地”的豪情壮志,与哈尼族感激自然、顺应自然、善待自然的精神完全是两种模式。因此,我几次去拍摄梯田,常常听人说:“如果山西大寨以修梯田闻名全国的陈永贵看到哈尼梯田,不知会怎么想。”
 
  江河溪流滋润了梯田,这是梯田文化生成的生态链的一环。在元阳、元江、红河、绿春、金平等县,还有这样一种独特的自然生态现象:大山怀抱中溪流淙淙、河谷坝区江河水网密布、由于终年高温酷热而水分蒸发量极大,在热空气的带动下升腾入空,在山腰,山顶形成浓浓的云雾,这云雾继而凝聚为雨水,大量倾泻在这一地区、养育了广袤的原始森林;另一方面,由于森林巨大的涵养、贮存水分的作用、这些雨水又同时形成森林中无数高山泉水、溪流、飞瀑,这无数溪泉瀑布又流入红河水网之中。如此周而复始,形成了良性循环的生态系统。在哈尼山,全年相对湿度高达85%,雾期长达180天左右,冬春时节的清晨,云雾弥漫着山山岭岭,呈现云蒸霞蔚、变幻无穷的茫茫云海景观。

  六年来,我一次次地走进哈尼梯田,面对这一人间奇迹,我无言以对;面对浑厚博大精深的哈尼文化,我也无法消化。哈尼诗人哥布说:“如果没有走进哈尼人的内心,也就没有真正走进梯田。”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由于开辟梯田获得成功,使哈尼先民由刀耕火种、漫无边际的游耕、旱地轮耕等生产方式逐渐定居下来,这是哈尼族社会历史发展进程中具有创世纪意义的重大转折。从此,云南南部亚热带广大山区便成为哈尼族生存、发展的空间。而且,另一个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梯田稻作文化成为一个伟大民族一、二千年来整个社会文化的轴心,一切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模式,包括血缘、地缘关系相互交织的村落社会的形成,新的价值观的产生、以及由此派生的新的生产生活方式、民俗事象,均源于梯田稻作农耕这一文化母体。